凡煙小說

第7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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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眼的輕霧慢慢散開,天香在空無一物的天地間終於看見了山、看見了水、看見了人。

“張大哥……”

天香揪住胸口的衣襟,跪在地上,俯身看向土坑中被最後一抔土蓋住了蒼白面容的張紹民,難以呼吸。

“不要……”天香看著遠處張馨抱著劉長贏,兩人的身影被大火無情吞噬著,很快一切歸為塵土。

一人一劍,孤身立於包圍圈中,面若寒冰的一劍飄紅無所畏懼的看著眼前眾人,然後被為首之人擊中膝蓋,跪倒在地。而那雙眼中毫無後悔之意,只有未能成功的遺憾。

“劍哥哥……”天香帶著哭腔看著被封了穴道捆綁起來的一劍飄紅,因為知道結局,而不忍的別過了眼。

“若有來世,願為牲畜。”

隨著布帶收緊的“吱吱”聲,天香看著雙腿在空中掙紮了許久終於靜止不動的李兆廷,心裏莫名松了口氣。

“若有來世……”天香跪坐在地,等著所有的場景重新在自己面前出現一次。

而隨著李兆廷的消失,天香發現這次的噩夢有了新的變化。

雲霧繚繞的山頂,一棵蒼勁的迎客松下,坐著一老者,站著一婦人,沒一會兒,那婦人跪在了那老者面前,沈聲說著什麽。

“……那麽師父,您之前為何要在素兒面前掩藏身份?”

天香一聽,從地上爬了起來,跌跌撞撞的朝那兩人跑去,只是無論她跑多快,仍是在原地,未能上前分毫。

脫力的跌倒在地,天香只能豎直了耳朵去聽那二人的對話。

“為師與天借了壽,如今模樣與你相見實屬無奈。素兒,與天鬥,所要承受的代價,沒有人能承擔的起,即使是我仙門之人。”

“可是,她、她走了……師父,我虧欠她那麽多,這麽多年,我一直以虛假的身份被她深情以待,最後她也沒有怪罪於我,反而救我性命……”

“故人長絕,滿月衣冠……哎,情之一物,總是教人生死相許。”老者語氣中包含著歷經滄海桑田的悠悠歲月,沈重的讓人心口發顫。

跪在地上的女子,雙手撐在身體兩側,似乎再難以忍受心中悲痛,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砸在塵土裏,壓抑的悲鳴被死死關在緊咬著的貝齒間。

“素兒,你看清你的心了嗎?”老者心疼的撫上女子挽起發髻的頭頂,渾濁的雙眸似早已看透面前故作婦人打扮的女子內心。

“師父,不能……我、我不能……”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女子口中傳出。

老者嘆了口氣,收回手,看向遠處浮雲,道:“既然不能,為何要痛苦。”

“師父,我和她、是、都是女兒身啊……”這一句話,像是洪水破堤,徒然拔高的聲音,讓天香都有些驚詫。

“萬事萬物皆有陰陽,可陰陽從來不是指單個物體,而是指事物的互體、化育、對立以及同根。素兒,通透如你,怎會去計較性別差異?”

“我……”為時刻提醒自己不可逾越而故作婦人打扮的馮素貞,瞠目結舌的看著面前容顏蒼老的師父,一時不知如何去為自己辯駁。

“公主的心意你應該最為清楚不過。”

“她曾說過,她若是王爺,就納我為王妃;她若是公主,就招我為駙馬、女駙馬……”

“那你為何還要錯過她?”

“我以馮紹民之身欺騙她兩年,怎敢繼續用假身份誤她終身幸福。”馮素貞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,雙目紅腫的讓人憐惜。

“在刑場,公主挽起婦人發髻,為你披麻戴孝,你看不見嗎?”

“……我、我看見了。”

“那你又何必以自身想法揣度他人?”

“師父……”馮素貞望著老者,淚水似流不盡般,在白皙絕色的臉上不停淌下。

老者想要說些什麽,動了動幹癟的嘴唇卻沒有說出,又扭頭看向遠處的白雲,任山頂的風將一頭花白的發吹的張牙舞爪。

兩人都靜默了,安靜的讓天香以為關於馮素貞的夢就到此為止了。

過了半晌,老者緩緩道:“前些日子我得知一個消息。欲仙幫餘孽想要覆活國師,準備了天罡地煞五行大陣。只是他們手上的術法是殘缺的,若為師出手幫他們將陣法完善,便有五成希望。”

“您要幫欲仙幫覆活國師?”

“也可以覆活公主。”

馮素貞雙目一凝,跪直了身體,急切的問道:“真的嗎?真的可以將天香覆活嗎?”

“說是覆活尚不準確,若在這個時空將已死之人覆活勢必造成大亂,只能讓公主重生在另一個時空,但無法保證她會重生在哪個時間點。”

“只要能讓天香活著,在哪都可以!師父,求您幫助欲仙幫完善陣法!”放在一天前,馮素貞都不會想到,自己有一天竟會為欲仙幫求師父。

老者皺起眉頭,十分為難的看著面前從痛苦不堪到抱有期望的弟子,道:“五成把握不夠,就算借用五大護法的所有氣運壽命也不夠。”

“那要怎麽樣做?師父,請您告知素兒,素兒一定會全力辦到!”既然看見了希望,馮素貞就不願意錯過,也許這是自己唯一能彌補自己曾犯下的不可原諒之錯的機會。

“還需一赤誠之人精血,以作陣法之圖。”

“赤誠之人……何為赤誠之人?”

“心甘情願放幹全身之血,心有全心全意為之付出性命之人。”

馮素貞沈默了一瞬,爾後堅定的說道:“素兒心甘情願為全心全意之人付出性命!”

“馮素貞!你別……”天香頓時醒悟那將脊梁挺得筆直之人,在心中下定了何決心,慌亂的叫喊,又想起自己的叫喊無法傳出去,內心一陣倉皇懼怕。

“你可是承認了自己對公主之情?”

“三十三天宮,離恨天最高;四百四十病,相思病最苦。素兒不想苦,若能重來,願酒醒驚春,連理枝頭。”

“好,為師就是與天爭,也會為你贏得這一機會!”

“謝謝師父!”馮素貞重重磕在石子地上,那清脆的一聲碰撞,叫天香聽得心驚肉跳。

眼前又罩上一層白霧,天香迫切的想知道馮素貞與老人家要做什麽,明知道是無用的,仍用手費力的揮散怎麽都不肯散去的霧。

天香醒過幾次,每一次醒來看見馮素貞都想跟她說,不要為了自己付出性命。然而每一次她正要開口,就會被拉進夢中,毫無預兆的掉落進永無止境的噩夢裏。

一遍一遍的看,看到最後天香心口的疼痛已然麻木。她甚至可以睜大眼看著張紹民被土埋好後還被人踩上幾腳,看著一劍飄紅被活活剝去整塊皮囊。

“因為所有人都忘記了,只有我記得,所以才要我獨自受此懲罰嗎……”天香看著老人家跟馮素貞說著話,幹涸的眼流不出一滴淚。

天香說完,見眼前場景又一變,仍然是山頂,只不過換成了滿月高懸的夜晚。

老人家不知怎麽和五大護法說的,讓他們願意來到這座不知名的高山,按照老人家給的術法運氣,然後各自盤腿坐在各自的五行方位。

等明亮的寒月升到眾人頭頂,五人中間的空地如白晝一般盛放光華,耀的讓人睜不開雙眼。老人家見狀,單手掐指,算了一遍後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“素兒……”

隨著老人家的叫喊,一身輕衫如雪般潔白的女子,赤足走了過來。

“她……老家夥,你騙我們!”正在運氣的金亢龍認出馮素貞身份,咬著牙怒吼。

老人家不以為然的說:“我沒有騙你們,你們的目的一樣,而且這大陣需要用人祭祀,你們還能找到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嗎?”

木青霞收到其他人詢問的眼光,在陣法的壓力下,勉力說道:“讓駙馬爺為幫主祭天,我等真是榮幸。”

馮素貞的衣衫似流雲一般,她走至五人中間,面目溫和,淡淡道:“我是為了公主。”

一句“為了公主”勝過千言萬語,金亢龍等人的懷疑立刻消散,又全神貫註的為大陣加持。

馮素貞看向陣外杵著枯枝當拐棍的師父,傾城的臉上露出一抹恬淡的笑,袖中一點寒光閃現,一把鋒利的刀被她握在了手中。

“馮素貞!”天香以為自己無論看見什麽都不會有所觸動了,可是她還是估錯了自己對馮素貞的在意程度。

尖銳的刺刀被馮素貞毫不留情刺進自己胸膛,頓時鮮血染紅了胸口的白裳,原本輕盈的在風中飄蕩的衣擺,漸漸沈了下去。

而馮素貞那個女人,卻面不改色的笑著,看著自己的鮮血沿著衣物滴落在地,白皙的足沿著即成的線路走著,讓每一滴血沁進土地裏,慢慢勾勒出一條刺目的紅線。

只要血流落的慢些,馮素貞就會將手中刺刀再次刺進胸口的血窟窿裏,那狠決模樣,不似刺在自己身上,仿佛不知疼痛。

“馮素貞、馮素貞……”天香覺得那把刀不是插在馮素貞身上,而是每一下都刺在自己心臟上,疼痛的面目扭曲,幾欲死去。

馮素貞聽不到天香祈求的叫喊。血液流的太多,她已經步伐蹣跚,肌膚與所剩無多原色的衣領融為一體,分不出哪個更慘白。一雙赤足被尖利的石子劃破,原本細細的血線,便也粗了起來,使得那接連著五大護法的圖案更為清楚。

“噗”的一聲,馮素貞雙腿一軟,摔倒在地。她呼吸困難的急速喘著氣,胸脯上下起伏,讓人不由懷疑,是不是下一刻,她就會倒在地上,閉上雙眼,再也無法迎風而立。

“呵呵,駙馬爺,您當真是愛上公主了嗎?”即使同樣虛弱,木青霞仍然不放過羞辱對方的機會。

馮素貞艱難的用手支撐自己站起來,幽深的瞳淡淡瞥過木青霞,手起刀落間將刀尖再次紮入皮肉中,用忍耐的悶哼回答了她。

“不知道死去的太子少保李大人知道他心愛的女人,為了一個女子,甘願用自己的命換之,該如何做想。”

“李兆廷……他……沒關系,都會活過來的……”馮素貞的臉色剛變,又低下了聲,喘了兩口氣,沿著地上的圖緩慢而堅定的走著。

“呵呵,您……”

“別做聲!陣法將大成!屏氣凝神,氣運丹田,全力運轉心法!”老人家出聲喝住木青霞,然後趁眾人不備,口中念念有詞,雙指一並,眨眼間點在五大護法頭頂。

“老家夥,你又在做什麽!”金亢龍只覺周身發軟,眼前一片模糊,心覺不妙,用盡力氣朝一旁只能幹心疼馮素貞的老者叫喊。

老人家眼睜睜看著馮素貞失血過多暈倒在地,冷著臉回答:“不用你們的命,難道真用我素兒的命嗎?”

“你……”五大護法立刻拼盡全力想要掙開陣法對他們的束縛,可惜已錯失良機,他們能看見的最後一眼,是其餘四人的衰敗之顏。

“素兒,為師只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了。你若能再次見到公主,一定不要錯過!就當是為了你母親和為師,也一定要和公主好好走下去。”

天香看見那神秘的老人家,將五顆紅豆餵於馮素貞嘴中,一片熟悉的濃霧從四面八方飄了來,隔斷了天香的視線。

“馮素貞,不值得的……”

帶著天香回到客棧的馮素貞,聽到還未醒來的天香在夢中囈語,剛知道真相的她,卻無法判定天香又是為何如此說道。

“為了你,都值得。”馮素貞在床邊輕輕回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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